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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 棠 情 深(散文)
——思念周恩来总理
海棠无言……
她静静地舒展着洁白的花瓣,静静地倾吐着缕缕的幽香,静静地点染着西花厅的春色,却“俏也不争春”。即使是离开那苍劲的树枝,她也是轻轻地、软软地飘下,静静地落在生她养她的泥土上,生怕闹出一点儿声音,惊扰了西花厅的主人。
这是十年前的一个春日,我迈进中南海西花厅后院的第一个印象,一个难以忘怀的印象。
在这之前,我曾追寻着周恩来总理的足迹,踏访过他在绍兴的祖居,瞻仰过他在淮安的故宅;我曾流连忘返于重庆红岩和南京梅园新村,也曾参观过他在延安住过的窑洞、在西柏坡住过的小院;我还曾经两次到过京都的岚山,在微微细雨中默诵那不朽的诗篇;我还有幸在巴黎短暂访问的日子里,从紧张的日程安排中挤出时间,专程到胜利广场旁的小街,在总理留法勤工俭学时居住过的小楼前留影。
然而,在共和国的首都北京—总理一生中工作、生活时间最长的地方,却很难找到一处可供人们随时瞻仰、凭吊和寄托情思的所在。以至十年前,在中国革命博物馆和中国美术馆先后举办的纪念总理百年诞辰的展览时,人们蜂拥而至,从七八十岁步履沉重的老人,到三四岁蹒跚学步的幼童,从早到晚,络绎不绝。展厅很拥挤,但并不嘈杂,大人们挨个挪动着脚步,仔细地观看展品,沉思,回味。孩子们静静地听爸爸、妈妈或爷爷、奶奶给他们讲总理的故事。还有人默默地在总理的像前,献上盛开着鲜花的花篮,寄托着无尽的思念……尽管两个展览都一再延长展期,破天荒地开办了早场、晚场,但人们仍然不肯放过这难得的机会,一拨又一拨地拥向展场,直至深夜。
正是这两个展览,使我产生了一个近乎难以实现的愿望:如果有机会瞻仰西花厅该有多好!谁成想,原以为不可能实现的愿望,竟奇迹般地实现了,我终于有机会踏进了中南海西花厅。这得益于一次难得的机缘:在总理百年诞辰前夕,曾跟随总理多年的卫士长成元功同志和总理的侄女周秉德等几位亲友找到我,想在总理百年诞辰之日,自费制做一本纪念邮票册,印上总理的一些照片,再贴上即将发行的纪念总理诞辰一百周年的邮票,分送给总理生前身边工作人员和总理的亲友们,以寄托对总理深深的思念。为此,他们找到了邮电部吴基传部长,吴部长大力支持,并提出费用由邮电部赞助。他们执意不肯,对吴部长说,周总理对自己要求非常严格,到下面视察工作吃食堂,都自己掏饭钱,喝茶也要付茶费。我们长期在总理身边,耳闻目睹,深受教育。如今我们纪念总理,更要继承总理的风范,这费用一定要自己出。听了这话,吴部长不再坚持赞助,让他们找我具体商量怎么做。
我觉得这是个非常好的创意,我一直非常崇敬我们敬爱的周总理,能够为纪念他老人家多做些事情,是邮票印制局的光荣,也是邮政职工义不容辞的责任。我说,没问题,我们一定全力以赴把邮票册搞好。职工们正在精心地设计和印制纪念总理的邮票,如果把邮票册多做一些,发给职工留作纪念,大家一定会非常高兴。成元功和周秉德等人同意了我的意见,但强调,所需费用还是他们自己出。我说,为了尊重你们的意愿,你们需要的邮票册的印制费用和购买邮票的费用,由你们承担,我们要的由我们承担。他们同意了。
过了两天,成元功等同志又来到了印制局,带来了许多周总理的照片。我们坐在一起,挑选、讨论,互相交流邮票册的设计思想。大家都觉得,周总理的笑容是最有魅力的,每一个人都祈望留住总理那永恒的微笑。我们商定,邮票册的主题就是“永存的笑影”,所选用的照片,都是总理充满笑脸的形象;邮票册上要有一段文字,我自告奋勇来起草,再请他们修改、润色。这以后的十几天里,我们的邮票设计人员、印制技术人员都精心地投入到了邮票册的设计和印制工作中去。总理身边工作人员和总理的亲属们,也多次来到印制局,选照片、改文字、看样张……在邮票册正式印制之前,总理的亲属周秉德、周国镇,总理身边工作人员成元功、刘冰清,邮票印制局党委书记石振平和我,分别代表各个方面,在邮票册上签了名。
3月初,这本连封面带封底只有8页的邮票册制作完成。这本邮票册以《永存的笑影—周恩来同志诞辰一百周年纪念》为题,以雄伟的万里长城、西花厅前的海棠花、黄山的松柏、香山的红叶为背景,镶嵌着邮电部发行的《周恩来同志诞生一百周年》纪念邮票,展现了总理充满笑容的10幅照片。这本邮票册,不象现今许多邮票册那般豪华、那般厚重,而只是用骑马钉钉成的几页卡纸,简单而又平实。但这本邮票册的内含却是沉甸甸的,它体现了周总理朴实无华的崇高品格,也表达了我们对总理最真挚、最朴素的深深思念。邮票册里的文字是这样写的:
请记住他的笑容
周恩来走了,他永远地离开了我们。但是他那慈祥的微笑、崇高的人格和丰功伟绩永远留在我们及后代的心中,永远镌刻在历史的丰碑上。
他有灿烂的笑容,只有最坦荡无私的人,才能这样地笑。
在当代中国历史上,他付出的爱最多,收获的爱也最多。记忆会跨越时空,他的身影将镶嵌在祖国的山河大地。
当你手捧这本小小的纪念邮册时,一定会感觉到他又向我们走来,又回到我们中间……
成元功等同志取走邮票册的时候,告诉我,总理身边工作人员和亲属,将在3月5日那天齐聚西花厅,追忆在总理身边的日日夜夜,缅怀总理的丰功伟绩。成元功同志知道我特别想去瞻仰西花厅,就邀请我和石振平参加这项活动。可是不巧,3月5日那天,我要去淮安参加《周恩来同志诞生一百周年》纪念邮票的首发式,怎么办?成元功同志特别理解我的心思,就说,你还是去淮安参加首发式吧,等海棠花开的时候,我再安排你去西花厅。总理最喜欢海棠花了。
1998年4月8日上午,成元功同志来电话说,西花厅院里的海棠花开得正盛,安排我们下午去。我和石振平等一行五人终于获得了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由刘冰清、周国镇二同志陪同,去瞻仰那久以盼望的西花厅。
我们怀着十分崇敬的心情,迈着轻轻的脚步,径直来到西花厅后院,扑面而来的是满院盛开着的海棠、碧桃、连翘、丁香等各色花木,红的、白的、粉的、黄的,争香吐艳,织出一派浓浓的春色。最引入注目的是总理房前那两株挺拔、粗壮的海棠树,繁茂的树冠在庭院中留下很大一片绿荫,翠绿的嫩叶托着一簇簇怒放的白色花朵,散发着阵阵清香。陪同的同志告诉我,这两株海棠已有近百岁高龄,总理经常在树下散步。我顿时感到,古人那许多吟诵海棠的诗篇,以及曾经见到过的那许多的海棠树,都比不上这两株海棠,让我觉得那么圣洁,那么令人心醉。
总理的房子是一幢坐北朝南的古建筑,灰墙、灰瓦、深红色的柱子,墨绿色的玻璃窗,窗后面是白色的布帘。总理生前曾多次制止为他修房子,留给我们的,就是这样一座虽高大,却非常朴实无华、无任何装饰和雕梁画栋的旧屋。穿过门厅往里走,就是客厅。客厅当中是一组沙发,说是沙发,其实就是用木头打成的涂了清漆的一组坐椅,只不过比通常所说的椅子矮一些,上面有厚厚的靠垫和坐垫罢了。那沙发的扶手,是由两根细细的木条并在一起弯曲而成,远看就象是藤条做的。这套家具之普通,令人难以想象,我敢说,现在走遍全国各地,恐怕也难以找到如此简朴的客厅。然而,这就是共和国总理和他的战友们商议国事的地方。沙发背后的布幔上,并排悬挂着周总理和邓颖超同志的黑白标准像。我们在像前行了礼,静静地缅怀着总理光辉的一生。
客厅的西侧,是总理的办公室,我不用再介绍这间办公室的摆设,在天津、在淮安,都有照原样复制的办公室。让我深为感触的是办公室的门上,仍然贴着总理身边工作人员给总理写的那张著名的大字报,劝总理“改变工作方式和生活习惯”,从而“能够为党工作得长久一些,更多一些”。总理在大字报的左侧写了八个字:诚恳接受,要看实践。总理真的按照大家的意见去做了吗?没有。当时的形势迫使他不可能照大家的意见去做。我站在总理办公桌前,扶着总理坐过多年的扶手椅,陷入了沉思:我们敬爱的周总理日理万机,在这里度过了多少不眠的夜晚,解决了多少国内国外的大事、难题、危局!特别是在“文革”复杂的风云变幻之中,总理作为共和国的中流砥柱,曾经说过:“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我不入苦海,谁入苦海?”是啊,为了党和人民的利益,总理哪里还考虑自己的健康和安危,他以对党和人民的无限忠诚,夜以继日的拼命工作,耗尽了自己的全部心血。这间普通的办公室可以作证,窗外那灿如彩云的海棠可以作证。
最让我心灵震憾的是总理的卧室。总理卧室在客厅东侧,走过一段回廊,穿过一间小房间,就是总理的卧室。卧室里的陈设,可以说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一对单人沙发靠窗摆放,一张旧木床放在中间。床旁有台两尺见方的小木柜,上摆一台电话机。木床的床头档板后面,立着一个用钢管和铁皮焊接成的落地灯,钢管上脱落的漆斑和粗糙的焊缝清晰可见。工作人员告诉我们,这落地灯是中南海铁工班自己做的,供总理休息时看文件用。木床上铺着白底兰格的布床单,床两边各有一把椅子。除此之外,这间房子别无它物。这就是共和国总理的卧室,是一个有十亿人口的大国总理休息的地方。我之所以感到震憾,是因为在来西花厅之前,我有思想准备,知道总理一生简朴,不会让我看到什么豪华的设施。但我怎么也想不到,总理的卧室竟然如此普通,普通得竟和六七十年代普通人家里一样。那时候,我们国家很穷,人民生活很困苦。但是,一个十亿人口的大国只有一位总理呵,不能为这一个人创造一个更好一点的生活条件吗,不能让他休息得更舒适一点、使他有更多旺盛的精力为人民工作吗?不是。纵然把总理的卧室搞得更好一点,全国人民也不会有怨言。但是,总理对自己严格,他时时想着人民的甘苦,他虽然掌控着这样一个大国的经济,却绝不愿为自己多花一分钱。我热泪盈眶,百味杂陈,最后在心理凝结成一句话:这就是公仆,人民的公仆!
十年过去了,虽然,这十年里,我经历了许多事情,许多变化,但编印纪念周总理邮票册的往事,却难以忘怀;西花厅的一切,依然历历在目。现在,国家富裕了,物质条件好了,人们的想法也多了。我当然也不能免俗,也会遇上心里不平、不快的事情,这时就会想起西花厅,想到西花厅,所有的心结都会冰消雪化,一切都可以泰然处之。
如今,春天正在悄悄走来,西花厅的海棠花又将含苞待放。海棠情深,我想,她那冰清玉洁般的素白花朵,定会年复一年地无声绽开;她那淡淡的清香,定会年复一年地默默倾吐;她定会坦然接受我们的寄托,带去对西花厅主人的无尽思念……
2008年2月17日改定
(本文作者系邮票印制局原局长、首都企业家俱乐部荣誉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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